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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岁月(1)——对父亲艰苦岁月的追忆(1950年-196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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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20 08:20: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他生于1950年,逝于1996年,在他短短的四十六年的人生岁月里,为子四十六年,为夫二十六年,为父二十五年,从军二十年,他是我的父亲,我叫他“爸爸”叫了十九年,他叫我“辉子”也叫了十九年,在这十九年里,他说了许多他的过去,也憧憬了许多未来,但一切未来他不再可见,而我也思念了他二十五年,当我无法止住这些思念时,我便开始写下这些他的回忆,或许这也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后一次以文字的方式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也或许他将永在。谢谢所有关注和关心我的人,文笔有限,还请见谅,也请指正。《我的父亲》系列链接如下 :一、https://www.toutiao.com/a1697090168088584,二、https://www.toutiao.com/a1697178308506637,三、https://www.toutiao.com/a1698100147014669,四、https://www.toutiao.com/a1698162462967901,五、https://www.toutiao.com/a1698971088256013,六、https://www.toutiao.com/a1698972057967629,七、https://www.toutiao.com/a1699516021004299
一家人在三哥的火把照映下,终于回到村,直奔赤脚医生方大夫家里,二哥提着灯笼已站在赤脚医生家门口,方大夫也举着一个油灯,站在门槛上,向爷爷来处张望,看到爷爷背着二姐来了,连忙让出身来,爷爷也不多说什么,背着二姐,闪身就进了方大夫家里,解下背上的二姐,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里的竹床上,方大夫举着油灯上前来,掀起了二姐的裤腿看了一下小腿,又看撸起二姐的衣袖,看了看手臂,转头跟爷爷说道:“二妮不是给毒蛇咬的。“,说完,又伸手轻轻地按了按二姐的肚子,原本奄奄一息的二姐立刻便呻吟起来,方大夫听到后,又用力按了一下,二姐顿时痛苦地大叫了一声,一丝鲜血立马从鼻腔里流了出来,方大夫转头向爷爷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二妮的,在她边上有没有其他东西?“,爷爷想了一下,说道:”我们是在’半山坑‘的松林下发现二妮的,她整个人弓着身子,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小声叫着。她边上我也没看见啥东西。”,说完又一把拉住方大夫,哀求道 :”方大夫啊,你一定得想想办法救救我们妮啊,她还小,她还小啊。“说着,眼泪便下来了。
方大夫也不说什么,但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转身让二哥把背篓拿来,他又把油灯给了爷爷,让爷爷举着,而他一手提着背篓,一手在篓里一堆野蘑菇中翻找着,突然他停住了手,捡出了一个硕大的野蘑菇放在油灯下,仔细地看了看,又不敢肯定地向爷爷询问道:”是不是’鬼影蕈‘?“,爷爷也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方大夫见此,连忙跪 下趴到二姐耳边,问道:“你是不是生吃野蘑菇了?”,躺在那里的二姐紧闭着双眼,但头却虚弱地点了一下,方大夫立刻起身,对着爷爷说道:“二妮一定是误食了’鬼影蕈‘了,快,快,你们动我的厨房去烧点热水,我还有半块臭皂给化了,让二妮喝下,催催吐,明天一早就得把她送到镇医院去,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二妮的造化了。“,一听到这,大家也不敢懈怠,烧水的烧水,捣臭皂的捣臭皂,爷爷和奶奶两人蹲在二姐身边,爷爷拉着二姐的手,轻轻抚摸着,奶奶在一旁小声抽泣着。
不一会一碗臭皂水便化好了,方大夫端着到了二姐边,爷爷和奶奶忙起身让开,方大夫一只手托起二姐的头,一只手将碗放到二姐唇边,无奈二姐的牙齿紧闭,几次都灌不进去,方大夫抬头对爷爷一个眼神示意,爷爷连忙伸出手捏住二姐的脸颊,有些不忍心得用了一下劲,二姐的嘴便开出一条小缝,方大夫连忙先将半碗臭皂水灌了进去,又将二姐轻轻放下,不一会儿,就见二姐胸膛不停地起伏,整个人又扭转着,但眼睛始终紧闭着,爷爷忙把她侧过身来,刚一侧身,二姐就张开了嘴“哇”的一声,一股黏糊糊带着恶臭的东西,从她嘴喷出,溅得一地都是,方大夫也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木根,在那堆呕吐物里翻了翻后,将一小截蘑菇肉挑了出来,对着爷爷说道:“看来没错,是‘鬼影蕈’。”,
”完了哦,我的妮啊!“,站在一边的奶奶听了后,顿时又大哭起来,直接扑到二姐的身上。
”人还没死呢,哭个什么丧啊。“爷爷将奶奶从二姐身上一把拉起,扯到边上。这时的二姐又不停地吐起来,最后再也没什么好吐了,开始吐黄水了,不大一会儿,黄水里有了血丝,爷爷让二哥三哥回家整理点被褥来,再将奶奶藏在厨房梁柱上的大约二斤重的大米也带过来,连夜要将二姐送去镇里医院,爷爷又带着我的父亲去了村长家,要借村集体的板车,村长一听是人命关天的事,二话没说,将村里的板车让爷爷拉了去,爷爷将车拉到方大夫门前时,二哥三哥已经站在门前,看见板车,三哥连忙将一条又黑又破的棉絮铺上了板车,没想爷爷一巴掌对着三哥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黑漆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接着爷爷将破棉絮拿在手上抖动着,丝丝棉絮随着抖动洒落在地上,混在黑泥浆中不见了踪影,他又怒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拿一条破被来,你只知道吃,吃,屌事不会”,说完又是一巴掌朝着三哥甩去,三哥一闪身,躲进了屋里。
这时方大夫和奶奶已经将二姐抱了出来,见到这场面,劝了几句,让爷爷将破棉絮垫在板车上,将还在呻吟的二姐放上后,方大夫转身回屋拿了一条半新的棉被盖在了二姐身上,爷爷还想说什么,就被方大夫催促着让他快走,不要误了时间,爷爷也就没说什么,他让奶奶和我的父亲在家照应,他带着二哥和三哥送二姐去镇医院,安排完,他便弓起背来,将车套斜套在身上,双手扶着车柄,一声低沉地“嗨”的后,他拉起了板车,快步走起,三哥力气大,跟在板车后推着,二哥举着松明火把,走在前面,那时的天即将黎明,却也是最黑暗之时,村里没有鸡鸣没有狗吠,唯有车轮在泥地走过的哗哗声和二姐痛苦的呻吟声,我的父亲站在村道中,呆呆地望着那束火把的光明,直到那束光明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再也望不见,他从没有像今夜这般让他感觉空落,如同堕落在虚空中一样,想叫却叫不出,想抓住什么,却四周皆无。渐渐地奶奶的抽泣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扶起坐在门槛上的奶奶,跟方大夫道了别,搀着奶奶回了家。两人一夜无眠,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直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奶奶让我的父亲去睡一觉,她要上山,将二姐留在“半山坑”的背篓和柴刀拿回来,我的父亲想要跟去,被奶奶拒绝了,山高路陡,一个人走尚且吃力,再带一个孩子更是让人力不从心,我的父亲听后,也未强求,只是希望奶奶能够随村里上山采食的人一同,那样即使有事,也好照应。奶奶想想也是,便出了门去找村里要上山的人,临出门前,告诉我的父亲说锅中还有几个红薯,让他快去吃,我的父亲这时却是如何也是吃不下去东西的,只是机械地点了一下头,便趴在桌上,不再言语。下午,奶奶回家后,我的父亲依然趴在那儿,红薯也依然趴在锅里,谁都没动。
奶奶将背篓放下,我的父亲看见了篓里的蘑菇,他突然起身,飞起一脚,将篓踢翻,浑圆的蘑菇瞬间滚落一地,他又发疯似的在蘑菇蹦跳着,是如此有力,仿佛要将那些蘑菇踩入地狱,他才会安心。突然之间,他停下了脚步,望着地上踩得稀烂的蘑菇,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后来,我的父亲跟我说,那一刻,他从未如此绝望过,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活着的一切就像那黑夜一样,他总也望不到边。一个十岁的孩子,承受了太多,虽然他很想担起什么,却又什么也担不起。
快夜时,村里的人都知道二姐的事,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来,安慰着奶奶,我的父亲依然趴在那桌上,纵使有相识的孩子来到他面前,与他相聊,他也是无动于衷。天越来越黑,奶奶去了村里亲戚家,让我的父亲一起,他也是摇摇头,不肯起身。待奶奶回来,父亲趴在桌上已熟睡。
第二天一早,我的父亲在奶奶还在床上时,他便简单地清洗了一下,背起了背篓,带上锄头,随着村人一起上山去挣工分了,当他背着一个只比他小一点的背篓,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锄头,摇摇晃晃地走在一群大人中时,无数的目光投向他,但那目光没有鄙视和不屑,更多是钦佩和赞叹,在那个年代里,活下去或许比年龄更重要,更值得让人尊敬。
奶奶和我的父亲从那天起,每天起早贪黑,拼着命地在队里挣着工分,一到傍晚二个人就坐在村口的栗树下,望着通向镇里的山路,满怀希望。月悄然而起,洁白的月光,洒在开满栗花的栗树上,泛着银光,随叶摇曳,如同跳动的银色精灵,我的父亲抬着头,望着那些银光,他真希望他心中所能相像的一切神灵,能从那些银光中走出来,倾听他的祈祷,保佑二姐能够平安而回。但事与愿违,在二姐去镇医院的第四天,还在山上务农的奶奶和我的父亲便被村人叫了回去,回到家中,还没进门,就见爷爷一脸悲泣地蹲坐在门口,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筒,那烟斗中早已没了火星,再无丝缕青烟冒出,但他依然不停地吸着,一切的动作是那么机械,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
“他爸,怎么样?”虽然从爷爷的表情来看,结果并不一定好,但奶奶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发着颤音问着。
爷爷抬起头,看了一眼奶奶,眼里尽是血丝,也有泪光,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吸着他的旱烟,但泪水已经从他脸颊上流下,落在地上,他面前干硬的泥土早已湿了一大片。
奶奶一看到这,一下瘫坐在地下,一声“妮啊!”,悲伤而又尖利,刺透了整个苍穹,回荡在村中,惊得村口栗树上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乱叫着,飞向了天空。我的父亲见此疯得似冲进房里,就见二哥和三哥两个人坐在堂屋的破椅子上,耷拉着头,轻声哭泣着,我的父亲没有理他们,直接冲进了堂屋后的房间,二姐静静地躺在床上,原本乖巧听话的她双目紧闭,毫无声息,脸色干枯灰白,不论如何困苦总是爱笑的嘴角挂着结疤的血丝,身上盖着那条方大夫给的半新棉被,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我的父亲轻步上前,轻轻叫了一句:“姐。”,在他眼里二姐依然还在,她只是太累了,只是想静静地睡觉而已,或许他叫一句,她就会起身,拉着他的手,轻柔地说道:“走,我带你到地里摘黄瓜去,带着篮子哦。”说完,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牵着我父亲,一蹦一跳地出了门,向田里奔去。
奶奶也随后冲进了屋里,跌跌撞撞地一下子扑到二姐的身上,厉叫着:“妮啊!起来了,锅里要糊了,你要抽柴了,妮啊!你爸的鞋子又破了,你快起来,把它缝一下,快啊,快啊,我的妮啊!。”,叫完,向后一仰,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不再言语,晕死过去。我父亲连忙一把将奶奶扶起,也哭叫着:“妈!妈!”,二哥和三哥听到叫声,也冲进了屋里,大家一起将奶奶抬起到堂屋中,爷爷也进了堂屋,一只手掐着奶奶的人中,一只手在奶奶的胸前轻揉着,转眼间,奶奶缓过气来,看着眼前的人,顿时五个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傍晚,村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来家里,一屋子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男人们抽着旱烟,女人们轻声抽泣着,其实说起来,这些年来,村里的人,谁家不走掉一两个人,痛苦的相通,让大家沉默不语。
最终,大家还是谈起了二姐在这人世间最后那三天的经过。爷爷他们将二姐刚送去医院,医生也是无从下手,没有药,唯一可以给的只有葡萄糖水,医生让爷爷去找一个中医,听说那个中医曾救活一个误食“鬼影蕈”的人,爷爷便马不停蹄地走了十几里山路,赶到中医家里,可惜那老中医在去年,因为缺粮吃“观音土”胀死了。爷爷最后的希望没有了,待他回到医院,二姐开始一边叫痛,一边吐血,一口接着一口地吐,吐完又说饿,爷爷就将带来的大米熬粥给她喝,喝了又吐,吐得是血粥,爷爷原本想将二姐送去县医院,但县医院情况并不比镇医院好,况且那时并不通车,近百里的山路,也要走上一整天,二姐已经无法经受这些,爷爷白天让二哥三哥在医院照应,又让住在镇里亲戚解决一下吃饭,而自己到处去打听那里有药方可以治,很可惜,没有,一点希望也没有给爷爷。
在第三天晚上,爷爷拖着疲惫身体回到医院时,却发现二姐已不吐血,脸色也好起来,半坐在床上,喝着粥,二哥三哥看见爷爷,跟他说,二姐傍晚时不吐血了,也不叫痛了,还一个劲说饿,还跟他们说好多好多小时候的事,兴奋地不得了,爷爷却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一句话不说,走到二姐身边,一边抚摸着二姐的头,一边掉着眼泪,二姐看见爷爷如此,有些害羞起来,刚叫上一句“爸!”,“噗”一下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出,夹杂着米粒,将盖在身上的棉被染得鲜红,二哥和三哥连忙冲出门去叫医生,当他们带着医生回来时,爷爷浑身颤抖地抱着二姐的头,仰头大哭着,二哥和三哥知道一切已经晚了,二姐一直撑着,见到了爷爷最后一面,在爷爷里怀里离开了人世。
第二天,安排二姐安葬的事时,家里连个棺材也拿不出来,退而求次之的木板也没有,二姐的尸体只能是被一张竹席包着,外面扎着那床被鲜血染红的半新棉被,按当地的风俗,未成年的人去世,会被放在村里统一的一块坟地中,待成年后,才能安葬进祖地里,但爷爷没有同意,他将二姐葬在她平时最爱去的一块菜地边,一座小小的坟茔,静静地立在那儿,爷爷每当去菜地时,忙好后都会在那小坟茔前坐一会儿,点上一锅烟丝,跟二姐说上一会话,说着,眼泪也是掉落下来,一声轻叹后,他吸了最后一口烟,轻轻吐出后,摸了摸烟袋,又起身摸了摸那小坟茔上的青草,仿佛就像二姐从未离开过一样,依然偎依在他身边,听着他唠叨。
转眼几年过去了,到了二姐迁坟的日子,那天早上,爷爷带着一家人到了二姐的坟前,爷爷站在那儿,对着坟茔,轻声说着这几年家里和村里的变化 ,大哥来信在四川结了婚,也常寄钱回来,二哥上了师范,三哥还是个“祸事坯”整天在村里惹事,但干农活却是一把好手,你最喜欢的小弟也上了高中,唯一遗憾的事,大姐依然没消息,现在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也能吃饱饭了,镇里在修路,以后去县城再也不走路了,可以坐车了,有些你儿时的小玩伴嫁人了,唉,你要在,也不知道便宜了那个俊后生,还有去年的栗树结的果子特别大,一炒特别香,一吃特别糥,我知道你喜欢吃,所以给你带了点来,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熟栗子,放在二姐的坟前。山风呜呜,带着远处村里几声犬吠,几声鸡鸣和几丝饭香而来,原本死气沉沉的村里有了生气,可这一切二姐却再也看不见了。
就在大家准备动手迁坟时,三哥发现在二姐坟后长着一朵苦胆草,上面开着一朵小红花,就像扎在二姐辫后的红头绳,在风中摇摇晃晃,当下爷爷便不让迁坟了,他知道二姐从不曾离开,一直都在这里,静静地听着他每次来菜地跟她说的那些话。从那以后,爷爷风雨无阻都会到二姐的坟前转转,拨拨坟头上的青草,理理坟上的苦胆草,然后站在那儿跟二姐说上一会话,说着,他又拿起旱烟筒,从烟袋里取出烟丝,塞进烟嘴时,划上一根火柴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后,一只手不停抚摸着那烟袋,烟袋用老棉布缝制,被烟丝浸染地发着黑黄色,又被手抚摸得铮亮,上面还绣着一朵简单的小红花,扭扭捏捏的针线却让那朵小红花显得格外生动,那是一朵苦胆花,是二姐给他缝的,他如同珍宝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开过。即使他戒烟了,那烟袋也未曾离开过。直到他去世,他静静躺在棺材中,绣着苦胆花的烟袋也躺在他的身边,如同二姐偎依在他身边。
他们终于又要相见,了却了许多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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