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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散落民间古代书画鉴定的方法体系(17)——临本与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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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0-8 10:57: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古代宫廷及大书家(含伪仿者)在收到一幅前世书法大家的真迹法帖时,往往会用三种方法保存或学习其墨迹(保存的也有为便于学习的):临帖、摹帖、碑刻。(也有对本朝大师的临、摹、刻,如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则刻于其生前)。
临、摹、刻,各有其特点和利弊,可以作为研究和学习书法之用,也可以作为鉴真的一部分依据。
今天这篇先说临帖。
笔者于去年初时即见一幅颜真卿法帖出现于古玩渠道。由于其书法风格与传统认为的颜氏书法相去甚远,但其艺术性极佳,且书写规则与书法史上唐代书法的特点吻合,且纸的老化程度,与印鉴的比对皆无误,于是产生了一定的好奇心。虽有不少藏友当时苦求唐宋书画,我未向任何人推荐此帖。
无巧不巧,2020年11月,媒体发布了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关于颜真卿早期书法出土文物面世的新闻。《光明日报》载“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考古人员在一处唐代贵族家族墓地中,发现一方由颜真卿书写的墓志铭,这是目前唯一经过科学考古发掘出土的颜真卿早期书法真迹。通过墓志铭判断,墓主人是唐代贵族元大谦、罗婉顺夫妇及其儿子元不器和侄子元自觉。罗婉顺卒于天宝五年(公元746年)四月,天宝六年(公元747年)三月与丈夫合葬......”。这则新闻引起了笔者的好奇心,便仔细查考了出土之墓碑,与该幅法帖。经过仔细比对,尤其是墓碑上“颜真卿”三字和法帖上“真卿”二字的比对,认为虽然法帖的书风与墓碑相比并不算完全一致,但应为同一人所书。

试论散落民间古代书画鉴定的方法体系(17)——临本与鉴真-1.jpg

陕西出土元氏夫妇墓志铭

试论散落民间古代书画鉴定的方法体系(17)——临本与鉴真-2.jpg

笔者所见之颜氏法帖
有我这般胆大敢面对诸多非议而依照证据链鉴真者, 便也有同样大胆的收藏家。不久后,一位藏友便将这幅法帖纳入收藏(笔者前些年曾替藏友们免费看东西,也约明我没有什么所谓的专家名头或者鉴定师资格证,只是纯友谊帮参谋一下,但我会尽己所能。近年时间精力不足,且日益感觉责任重大,便不再做此类事。特在此声明,以免好事者误以为本人想借头条号的文章寻些猫腻,本人所有藏友可证本人此言非虚。)
没过多久,藏友告知此帖名为《张令告身帖》,因为启功曾临过此帖,还有日本学者误为《张令晓告身帖》(《唐の张令晓告身》,无中译稿),把“晓”字作了人名的一部分。据考证,吴湖帆先生曾论及此帖,云“颜鲁公书张令晓《告身》、徐季海朱巨川《告身》,二卷皆元人伪本,而前贤俱重视为至宝,亦有厚幸也。吴湖帆作此论断时,同样误将人名视为“张令晓”,且当时尚未有唐代元氏夫妇墓碑出土,仅凭该帖之书法与颜氏相去甚远而认为是元人伪作也算正常,又或者吴氏所见确为元人所制之仿帖,也未可知。
让更人兴奋的是,启功书法与此帖接近,基本无肥笔,不是颜真卿成熟期风格。且他当初对此帖最大的疑问就是作者将同样的文书内容写了两遍,但启功的临帖也原封不动照搬了两遍过来。可见启功所临之对象,确实是此帖无疑。
而新发现的叫人不解的问题是,启功临本比此帖于结尾处多了若干行字。我当时的回复是,虽有多出若干行字的疑问,但在没有铁证的前提下,我一般不修改自己的鉴定结论,因为整个鉴定体系是经多年拜师、学习、钻研、推敲后形成的,侧重于若干个环节形成的综合证据链条。(虽有人提出质疑认为区区3年看字画不可能靠谱,但笔者觉得每个人的3年是不同的。比如我看瓷器的头一年,平均下来每天要看至少400件或真或仿的藏品(主要是图片,也有实物),买碎瓷片用于研究的费用过万。笔者爱好翡翠的时候也可以痴迷到自己买机器亲自雕刻的地步。而研究书画的这三年,花了多少时间,看一下前言的参考书目便知。无意吹嘘,而且搞懂这些我主要也是为了让自己买得放心。只是说明一下我不喜别人拿实物证据之外的东西来互相抨击,没有意义,此类乱象已经太多)但是我也给这位朋友出了一个建议,说他如果觉得对鉴定结论不放心,可以找渠道换一幅踏实点的法帖。
但本人的此位朋友也是个喜好钻研的执着之人,尤其擅长训诂和考据,便决定留下此帖,研究清楚此帖和启功的帖子到底为何有这些异同点。
下面先把这帖的部分截图和启功的临帖上图,启功临帖大家可以点击网址看高清大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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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张令告身帖》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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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张令告身帖》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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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张令告身帖》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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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张令告身帖》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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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张令告身帖》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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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功临颜真卿《张令告身帖》(启功作于1974年,西泠印社拍卖有限公司 2015年春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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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对比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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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对比图2
启功临帖的地址:https://auction.artron.net/paimai-art5074702641/
有网友会说,你都不知道这帖叫什么名字,就敢给别人断是颜真卿真迹,是不是太草率了?要知道民间古代字画真假掺杂,多如牛毛,绝大多数法帖都没有名称,只有少数名帖因后世临摹研究者甚众,尤其是得到了帝王或大师的青睐、收藏,才得留下名称和来历。笔者至今还留了些不知名的法帖有待进一步考据。这幅启功临作拍卖时,西泠印社也只称为“启功临颜真卿书”。有无名称,是否名帖,是否被录入徽宗《宣和书谱》、《宣和画谱》或乾隆《石渠宝笈》,或是否有碑刻及拓片,对鉴定来说只能是做个参考。况且,列入这些宫廷著录的,与你手中的,一定是同一幅么?历代名帖是仿制的重灾区,仿品多如牛毛。所以任何一幅不知名的古代法帖,都值得你认真对待。当然笔者有这位擅长考据学的朋友可以参谋,也是极大的福分,比如我收的青铜器上的字样,也会找他鉴别。在此也顺便也感谢比我更擅长制印和考据印文的藏友给我的诸多信息和建议,众人拾柴火焰高。
我的这位朋友在一个多月后跟我说,他几乎翻遍了所有与此帖可能相关的学术专著和论文,尤其是考证唐代的特定官文“告身”的构成等。得出了一些相对靠谱的结论:(1)首先,他可以确认此帖为颜氏当年写正式官文之前的草稿,因为第一遍写错了一些内容,而在后面又重新拟定了一遍,最后正式版的官文,应该是第二遍的誊抄稿;(2)唐代告身符有多种不同的颁授级别,张令调职的县令这一职级的属于‘敕授告身’,需要由中书省和门下省数名官员列衔并署款,由尚书省钤盖多枚印文为‘尚书吏部告身之印’的官印,才构成完整的属于该级别的告身符”。而启功临本比他收藏的这个法帖,多出了第二遍的符文,即最后的那几行字。比较可靠的推测是颜氏(或其后人)觉得此帖虽为草稿但书法甚佳,于是钤私印留传下来,而最后一段的符文被不了解告身的经手人裁掉了。(我们还针对这部分到底是颜氏就着草稿又临了一遍未写符文,抑或此即为原草稿但符文被裁掉(答案偏向于后者),以及正式的告身官文是否可以不带官职和姓的“真卿”二字落款(答案是可以,有其他带官印的告身实例为据)等细节问题,做了长时间的讨论,在此不赘述)
这位好友已经把他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写成论文,准备在修改妥当后于正式刊物发表,所以不便在网上刊载,如下仅转载其论文中最关键的部分,即他为何认为此帖是草稿:
“《张令告身》之所以写了两遍,一是因为第一遍开头对张令原官职的称呼不够准确,多了“府率”二字,第二遍删去;二是因为第一遍的符文,只写了张令调任的新官职的名称,没有写张令的名字,第二遍补上;三是因为第一遍原官职和新官职的字体大小没有差别,第二遍做了修改,格式跟同为敕授告身的徐浩的《朱巨川告身》一致,就是原官职用小字,新官职用大字;四是因为第一遍结尾处的时间记录比较混乱,第二遍修改后符合告身符的颁授程序和格式规范。”

试论散落民间古代书画鉴定的方法体系(17)——临本与鉴真-11.jpg

朋友论文截图
如下,再上一些细节图,以便网友们看到此幅法帖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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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令告身帖》细节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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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令告身帖》细节图2
有关此帖的另一个有趣发现是:颜氏写此《张令告身》的时间,正好在唐代宗去世的大历十四年(779年),而此后的建中元年(780年)即唐德宗即位后的第二年(第一年沿用了"大历"纪年),颜真卿《自书告身帖》中的颜氏书法已蜕变为大家所熟知的颜氏成熟期经典书风(从书写的部分笔画,尤其是落款,依然可看出为同一人所书)。在此短短一年之内,书风骤变,究竟是何缘故?笔者和此位藏友皆认为或者与颜氏在政治上被贬抑有一定的关系,因为同一年原任吏部尚书要职的颜真卿为宰相杨炎所嫌,于当年八月被任命太子少师这一闲差。在新近陕西出土的元氏墓碑上可见颜氏早期风格的字迹有偏肥和瘦削两种写法,但未见通篇肥笔及整体左倾之势,而仅差一年的这两帖,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会否颜氏不愿新任君主见其字便想起代宗在世时的一些不愉快事,导致他最终做出了彻底修改书风的决定?无论如何,此帖对于我们了解颜氏书风的转变,确实提供了更多的信息,有待专家们进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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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自书告身帖》,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上述案例说明,如果新问世的法帖,能找到后世的临本、摹本,且书法风格一致,而新问世的法帖本身书写并无临摹痕迹,则可作为鉴真的重要可靠证据,至少此帖经过了临帖者(通常也为书法大师)的考据,认为他符合原作者的书法风格。(当然也要配合其他方面进一步综合鉴定)
这个案例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死认书法风格的教条,即所谓的“笔性”,或者会与未来出土的实物证据不相吻合,单纯倚重“笔性”并不是一个很科学的鉴定办法。
最后,还说明了一个道理,就是司法鉴定的目前的文书笔迹鉴定体系,无法照搬到古代字画的鉴定上使用,因为一个书家的书风可能变化非常大,我们需要更为灵活变通的方法。
另外,关于临帖,再做一些最后的说明,即:如何辨认法帖是原帖,还是后临本?笼统地来说,临帖,是拿另一纸,照着原书写一遍,力求最大程度相似。但是历代大师临帖也略有不同,比如赵孟頫临帖,便力求最大程度相似,包括行间距、字间距等,一点不差,甚至连原帖的遗漏字部位的距离,也会原封不动照搬;而启功临帖便从无一模一样之说,反而是将自己的个人风格融入帖中。这从启功临颜真卿书,及启功临《兰亭序》便可看出。另外从临帖目的看,大师是为了练习书法,有些唐宋临本,目的则是为了保存和查阅的方便,通常会在帖前题跋,注明此为谁谁之何帖。而若临者是为伪造牟利,则不会做这样的说明,反倒是竭尽所能以假乱真。
大师临帖,其书法造诣不低,临本的艺术性或不低于原帖,但往往自留其名,以便后人分辨,也为自己青史留名。而伪造者若只为卖假字画,临帖往往会留下如下三方面特征:
(1)临帖为求形似,往往气息不能一以贯之。一旦忘了怎么写或者间距多大等,就要翻回头去重新看一下,此处便容易出现笔迹中断,再重新续起的痕迹,或者出现墨迹堆积肥厚,或者写到某处忘了回头看,但又不愿笔墨就此中断从而仓促行笔等。即便手中无原帖,也可从这些方面瞧出端倪。
(2)临帖有时顾此失彼,会导致某些字失去左右或上下的平衡。这种失衡与原创书法中书家的故意求险而倾斜,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若原创帖刻意求险,上下左右一个或多个方位必有别的字,笔画与此失衡者互相映衬,从而达到新的平衡。否则观者便总会有心理不适之感。大师通常不犯此类毛病。
(3)跟摹帖相比,临帖的笔画能交代清楚来龙去脉,但其神韵与原作往往会有更大一些的差距。这是因为人在临帖时,若想要神似原作,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放任笔墨自行游走,而不能反复查看原帖,于是临帖者自身的性格气质等特征便跃然纸上,难于掩盖。这些区别,是由两种复制方法的自身特点决定的。长期揣摩,可有心得。
如下,为赵孟頫临帖与原帖的对照,与原帖字型相似度很高,依然保有了少量个人风格,笔墨无任何迟疑、滞顿的痕迹,可见已经过多次临帖,笔画了然于胸,再一气呵成而书就,是本人认为最好的书法临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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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临帖1,左:原帖,右:赵孟頫临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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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临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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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临帖3
如下,是某以谋利为目的的老伪作,笔画中到处可见犹疑、停顿之处,仓促局迫感立显,未得原帖行云流水之风貌,笔力之高下也是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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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及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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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鉴老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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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何是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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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谨慎性原则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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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纸与做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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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更多做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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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绢与做旧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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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更多做旧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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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珂罗版重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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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仿画诸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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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书非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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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诗书画共通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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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印鉴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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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印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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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装裱与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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